永念親恩

今天与小阿姨一行前往位于卧龙岗南天寺,看望外公外婆的灵位,灵位安放在灵山塔底层的地藏王菩萨堂里,那句家喩户晓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来自地藏王菩萨。依佛教故事,地藏王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所以地藏王菩萨是幽冥教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已故亲人交给他来照顾的原因。

灵山塔地藏堂里有一幅深刻而洒落的对联,它是:

永念親恩,今生有緣今生度
本無地獄,此心能造此心消

亲人在世时,我们因「念亲恩」而尚「孝」,但今天的「孝」,好像只是给亲人好吃好用,一来是不知道在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做,二来是做到这里,好像可以算是尽责了,放到自己的社交圈子里,拿得出手,摆得上台面。总而言之,可以交代,能够打发社会的要求。然而「孝」本不是如此,古人说「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语出《論語·爲政第二》,如果你只知道给吃给用,那和养动物有什么区别?所以「念亲恩」、「孝」没有那么容易。那怎么个不容易法?因为「色难」语出《論語·爲政第二》。一个人没有深爱是不能「和颜」的,没有「和颜」哪来「愉色」,「和颜愉色」方为「婉容」《論語集注》。婉容和商店店员见到客人,那种热情不同,它是清淡柔和的。婉容不在于吸引他人或表现自己,它全是胸中绵绵爱意的淌露,所以要有婉容是不易的,叫做不容易,不是交代能够了事的。

孝敬亲人不止于养他们,因为亲人对我们的恩,也不止于养我们。亲人将你生出来,给吃给用,把你养大,不是要养一条犬,一匹马,所以孝敬亲人也不是养一条犬、养一匹马。亲人对我们的「恩」是生我们为「人」,而我们对亲人的「孝」也同样是敬他们为「人」,所谓的「人」,除了有和犬马一样的生理性生命外,还有慧命、还有使命。

亲人给了我们「人」的生命,又多少启发了我们的慧命,敦促我们要有使命。所以真正的「念亲恩」是会愿意寻求慧命,担当使命的。假如亲人已经开始启发慧命,有教导我们人生的意义、价值与责任,那我们应当念兹在兹,从这些教导起步,完成寻求慧命的旅途。假如不幸,亲人没能启发慧命,只是给了你生命,那你不更要为自己的生命,去寻求它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吗?而当我们了解到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时,自然就会发现自己的使命,并且甘愿承担。你看,地藏王菩萨不就是这样的吗?地藏王菩萨只是一个彻底的愿意,他为了度众生,甘愿不成佛,所以地藏王菩萨在四大菩萨中,被尊为「大愿」。不论是人还是菩萨,只要这一念「愿意」提起来,都是「舍我其谁」的气概,有此气概就不会迷茫,不会无聊,没有担忧和恐慌,这时「人」即是「菩萨」。

我们把亲人的灵位安放在地藏王菩萨堂中,用意是把亲人交托给地藏王菩萨来照顾,既然交过去了,地藏王菩萨就要你知道,你自己就是地藏王菩萨。亲人是要你来照顾的,因为是你自己要照顾亲人的。不是习俗要你照顾,你才照顾的,所以不是去迎合习俗的眼光。如果是那样,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那就免不了是打发,你何以忍心打发亲人呢?至于众生,也都是要你照顾的,同样也是因为你自己要照顾的,所以也不要打发众生,不要打发人生。

地藏王菩萨告诉你,本来没有地狱,是心灵的「不愿意」,是精神的怠惰,一点一滴汇成了无边苦海,日积月累铸成了无间地狱。所以地藏王菩萨劝你不要「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假如你担心有地狱,担心亲人在阴间受苦,这其实反应的是你在阳间很迷茫,有很多疑惑,看不见人生的意义,还没有找到人的慧命,还没有抖擞起真精神来。人在春风得意时,昂首挺胸是自然的,有什么难?要在困苦失意时,不垂头丧气才不容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凋)语出《論語·子罕第九》,失意而能不忘本,在磨难挫折中,仍然愿意向往,仍然向往愿意,才是真精神、真志气,这才是生命的成就。

平日里,我们不免劝己劝人看轻「身外之物」,都知道为了点钱,为了点东西,拖累自己不划算,但「身外之物」哪止钱财而已呢?其实任何可圈可点,可以指名道姓的所谓成就,都可说是身外之物,因为它一旦说出口,不就离你而去了吗?所以真正的成就是说不出口的,也是不需要说出口的,但它亦不能被夺走,所谓「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语出《論語·述而第七》。真正的成就是一股内在于己,永远愿意向往的精神,永远向往愿意的志气,它是我们每时每刻,对自己最诚实的回答。这个成就虽永不会为人所知,因此亦不会有人来称羡,但它却能挺起我们的生命,使它像松柏一般收获长青。

永念亲恩,今生有缘今生度。「有缘」透露着「刚巧」的意趣,今生刚巧为人、刚巧为父母子女、刚巧来到地藏王菩萨堂、刚巧把父母交给了地藏王菩萨,那就「顺其自然」地度己度人吧。有一句诙谐的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度了你自己,你找到了慧命,找到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即是度了他人,度了亲人,其实不但度了亲人,连之前只是「有养」的鸡犬也度了。

本无地狱,此心能造此心消。本来没有地狱、本来就没有地狱,转一下心念不比动下手指省力?转一下心念就能恢复世界的本来面目,就能找回自己的本来面目,何乐而不为呢?从身外之物回到自己身上,回到自己内心,回到自己的志愿,这不正是「回头是岸」南天寺山门内侧题字,用以赠离去施主嗎?

  1. 平实易懂。和颜悦色还是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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