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性善論

我們這樣講一段道家處理問題的方式,跟我們前面講的,人性要歸於一的說法,好像又不一樣了,這個不是儒墨之是非了,這個變成儒道之是非了(先生笑)。儒家說,我一定要這樣看,天下只有一種看法,道家說無所謂啦,那麼多看法也都無所謂啦,那我們剛才說道家很有智慧,很高明,那難道儒家就是一個沒有智慧的家嗎?請問遇上這個問題,你又怎麼辦?你現在是認為必定有一是一非,我們要爭取出個是非;我們在這裡讀《論語》、《孟子》,我們當然支持儒家了,那道家的這一種看法就是錯誤,於是你歸於一了。你這樣子的看法也不見得就對,但是,你能不能夠講出個理由,你就是真的對,而道家的那一種看法不對,你能夠把他辯倒,而且不是以你主觀的看法去辯,不是你口才好,是客觀的道理。縱使是老莊在我面前,我也可以把他辯倒,說明他的看法不對,我們儒家的看法對,然後定於一尊(先生笑)。請問,你有沒有這個能耐?有,了不起;沒有,還要多多學習(先生笑)。其實是可以辯倒的;你是可以把道家辯倒,但是呢,我告訴各位,道家是一個高度的智慧,它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所以它也是不可能被辯倒的。那麼你又可以把它辯倒,它又不可能被辯倒,請問(先生停頓),請問到底是可以辯倒呢,還是不可以辯倒呢?告訴各位,又可以辯倒,又不能辯倒,就這樣子,這樣子就對了(先生笑)

凡是對於任何一個問題,如果都能夠達到這樣子的境界;就是說你認識問題,都能認識到這種狀況,可能就是有真的、確實的認識了,那如果都還在恍恍惚惚;到底能不能辯倒,是能呢,還是不能呢,說能辯倒,好像有一些理由,說不能辯倒,也有些根據,那怎麼辦?所以啊,我們讀書做學問,要養成這一種態度,這也是一種能力,就是遇到任何問題,都能把握到這個地步。可以支持它,但是你能說出來我為什麼支持它,而這個為什麼的這些理由,都要能站得住腳,如此就是真的可以支援它了。那麼在支持它的同時,你又可以不支持它,而這些不支持的理由,也是很確實的,如此就可以把它們排列出來。那對於同一件事情,你既可以支援它,當你支援它的時候,你有支持它的理由;你也可以不支援他,當你不支援他的時候,你也有不支持它的理由,而支持的理由跟不支持的理由,它們當然是爭鋒相對的,乃至於是互相矛盾的,而這兩面的理由可能都同時成立,為什麼它們都同時成立?你還有理由來說他們都同時成立,這樣才能把事情解決,要不然事情永遠沒有辦法解決。尤其是對於公案,對這些大問題,永恆的問題,它永恆就是因為永遠都不能解決。我們說今天要解決人性的問題,那這個問題將來是不是都解決了呢?不然,你解決了,還有千千萬萬人不能解決,這一代解決了,還有後代,他們還會有這個問題,這叫永恆的問題。所以這種問題是常常存在的,要常常去解決的,因此這種議題是要常常說。我說這個議題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每一遍講的,雖然用的詞語、策略不一樣,但是每一遍講的意義都是一樣的。因為,道理只有一個,所以到最後的觀點只有一個。你要把這個觀點解釋清楚,也只有一條路,沒有別的路了。

好,以下我們就正式來講,剛才只是一個引言啊,(眾笑)還沒有進入主題。當然那個引言也很重要,我的演講主要的精神力氣都放在引言裡,有很多人;常聽我演講的人,他們心裡都有數,他們聽完引言就走了,(先生笑,眾笑)他就不要聽了,因為主題不過就是引言的應用嘛,你把這個引言應用到這個主題上,你就會自己去瞭解了。乃至於這個引言不是為了這個主題,我剛才那個引言是對天下所有的問題而說的,學到了這一套,可以叫做方法;治學的方法,也可以說是一種態度,也可以說是一種能力,一般人是不具備這種讀書的能力的,不具備這種思考的能力的,因為我們一般人的思考,在沒有受過訓練的時候啊,都會比較膚淺,遇到問題,只能夠直接反應,你根本連進入問題的能力都沒有,能夠進入問題一步呢,你不能進兩步,能進兩步卻不能進三步,要把一個問題一直前進一直前進…把這個問題的前後、左右、上下,叫六合;把這六方面立體的思考,然後才能夠把這個問題瞭解清楚,瞭解清楚了你才能夠把他定位,定在一個地方,定在什麼地方呢?定在你的學問的一個角落裡。它該擺在東邊你就把他擺在邊,該擺在西邊你就擺在西邊,該擺上面就擺上面,該擺下面就擺下面,它該多大,就在你的生命中占多大分量。如果有這種心靈,那剛才的問題就可以解決,因為有一些理論,有一些學問,它只是偏向的學問,偏在某一邊,它是不能夠整全的。有些學問只是低層次的學問,它達不到一個高的境界,而有些學問卻是整全的,而因為它整全,就不會排斥其他任何學問,真正整全的學問,如果它是整全而又明白的,它裡面是含有著各種學問的,而每一種學問都有它恰當的位置,都有它恰當的用途,於是,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你就可以運用天下所有的學問,而且還是整一個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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