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營中的生日晚會

大大小小四十餘個學生來到這特殊的夏令營,試圖遠離喧囂,潛心誦讀《論語》四十天,現期已過半。在這個季夏的週五,兩位學生將步入他們的少年時代,踏上全新的人生旅程,爲此,營中全體老師和同學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生日晚會。晚會的主角是一個叫萬潤澤的男孩和一個叫龍嘉悅的女孩,雖說只有他們的生日是今天,但晚會的主持人—大蔡老師還是要把這場晚會送給生日也在夏令營期間的其他學生,乃至於在營的所有學生。

老師給所有學生都準備了一方蛋糕,讓潤澤與嘉悅去派發,男孩是黃色醬的;女孩則是紅色的,希望他們能爲同學們帶去快樂,也希望同學能够分享今天這份或更多是屬於他們的幸福。是生日又怎能少得了莹莹燭火呢?每個孩子同樣也有了一盞爲自己而點亮的臘燭,他們從講台上領下,一一帶回到自己的座位,與蛋糕一起放在了跟前的桌面上。

燭火在黑暗中微微搖曳,熄去天花板上日光燈的教室成了一片星空,就像兒歌中傳唱的世界那樣,美麗得簡單。在這片星空中,孩子們許下了各自的心願,每一顆星星在被繫上了心願後,離開了孩子的桌面,又回到了老師的講臺,在那裏,它們被圍成了心形,這是今晚老師的心願,老師衷心祝福孩子們的願望能够實現。老師們聚首吹滅了臘蠋,爛漫的燭熖和裊裊餘煙一前一後攜手著戚戚心願,已經率先起程,趕赴明天,在那裏等待著隨後即至的孩子們。

營中一個孩子-楊策的爸爸從他們甘肅老家弄來了一隻大西瓜,教室裏有四十七人,於是它被分成了四十八份。大蔡老師提問說這個西瓜要切幾刀才能變成四十八塊?這似乎得視切法而定,切瓜的技術高超些或許能少落幾刀,但不管怎樣,在一番師生合計後,老師還是給出了一個官方答案。不過那個數字,在此之後,估計連影子都找不見了,即使是在號稱算術大王的李愷那裏,相信也和他課間必玩的拍葉比賽中的葉子一樣,被拍得了不知所踪。

這是一場特別的晚會,平常生日上的蛋糕、臘蠋與形形色色的果品在今晚成了精緻的點綴,而歡騰和雀躍也只是一個引人入勝的開始。 大蔡老師接著又拿出了兩個數字,提問到:「假如你今天10歳,你媽媽40歳,請問要再過多少年你的歳數才會趕上媽媽?」好些孩子不加思索地回答說30年!這不怪孩子的簡單,實在是這兩個整數太過醒目,他們一搭檔就輕而易舉地戲弄了孩子。老師並未作聲,而那些如是說的孩子似乎在嚷出這嘹喨答案後也察覺到了其中的詭訣。也許是再思後的疑惑,也許是晃然得知真實答案後的失落,更可能的是兩者的交織,他們臉上的肯定頓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種平日裡並不常見的神情。在其後片刻的間隙中,時間放慢了腳步,凝滯了教室裏的一切。「永遠都趕不上…」這六個字低著頭從孩子的嘴中走了出來,劃破了沉寂。始於兩個簡明數字的問題,此時卻被擱置在了一個不可用數字表達的答案上。

「是的!」大蔡老師說,媽媽的年齡你是永遠趕不上的。三十年後,當你風華正茂,曾經貎美的她已然黯淡蒼老,她爲了撫育我們成長,一刻未停地付出辛勞。媽媽躺在醫院中的那一天,當你哭著來到這個世上的那一刻,她卻在餘痛和疲憊的糾纏下婉約一笑,那是充滿希望的一笑,那一笑的嘴唇,就像是被旭日勾勒出的地平綫那般,含蓄和緩,那一笑的神采,又像是被旭日渲染著的天空和大海那般,寧靜安祥。這是你生命的清晨,從此你便浸沐在如陽光一般的母愛之中,茁壯成長。當護士把你抱來,媽媽看到你的第一眼時,一句話;一個希望就響彻了她的生命,再也揮之不去,她也心甘情願地爲之所累-「孩子,等你長大!」

自那以後,媽媽每一次念起「等你長大」都伴随著一個故事,大蔡老師敘述起了成長史,你能坐了、你能爬了、能站了、能踉蹌走了,觸動著孩子單純的感情;你上學了、受委屈了、淘氣了、做錯事了,清點著孩子僅有的記憶。諄諄之辭在孩子們最後的緃聲哭泣中斐然成章,在眼淚中;在眼淚外,你彷彿看見了在這表情下他們一生的面容,少年的;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面孔相繼而現,他們何似無知的孩童?又有誰在經歷這番情景後敢謂他們是無知的呢?

如果母親對於孩子的愛是純粹的情感,那父親的愛則在此之上又多了一份理性,正是這份理性讓父親的愛在少了幾分熱度的同時又多了一些要求。就像麥克阿瑟元帥爲其子所做的祈禱一樣,他渴求著一個剛健篤實、挺拔飽滿的兒子;具備文中諸多品質的這個兒子豈不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謙謙君子?雖然麥帥祈求著神明的恩賜,但他並沒有荒廢自己作爲一個父親的責任,在麥帥看來,他兒子的出類拔萃對於自己的一生而言也只是够得上沒有虛度罷了。孩子撒嬌拽袖的憨態對於父母來說永遠是最可人的,但父親不可以像母親那樣感情用事,他仍要站高了身子,爲孩子看得更遠,於是父親的愛經常顯得默默無聞,連父親自己也因此變得有些遙而不及,而正是在這裡,父親的「不付出」顯得難能可貴,父愛的偉大更需要用「心眼」才能發現。

營中的另一個老師-王老師用英語朗讀了【麥帥爲子祈禱文】,其後又唸了該篇的譯文。老師知道無論是哪種語言,孩子們都不能領受這位父親感人的情懷,畢竟他們太小,但這無妨於今晚給他們的將來埋下伏筆。時光荏苒,不經意間,生命的信使便會來到他們的門前,驀然回首今晚的這個情景、假若憶起這篇祈禱文,孩子們將倍受鼓舞。

這是一節數學課、一節語文課、英語課,它們與平日學校裡的不太一樣,被放在了生日晚會上,又傳授著不同以往的內容。英語課上的爸爸策勵著你去追趕語文課上的媽媽,而數學課中的難題亦爲之解開。在今後還很長的一段歳月裡,你將爲有一天能真的開始追趕媽媽而作出各種準備,你的身體還需要長高長大,你的心智還需要磨礰錘煉。當那天來臨時,媽媽在說了一輩子「等你長大」後,會改變口吻,說「孩子,你長大了」。從那天開始,你會跑得離她越來越近,她會在跑道的另一頭說「加油,孩子!你是我們的驕傲」。那時的你已和爸爸媽媽一樣;一樣高大,一樣能耐,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成爲了你孩子的父親與母親、他們的驕傲,當然你也會成爲他們玩起賽跑遊戲的夥伴。

這是生命的旅程和意義,也是一個人生日該有意義。大蔡老師說「在你以後的生日裡不要再向父母索取什麼禮物,而是爲他們準備一份禮物,說一聲『爸爸媽媽,辛苦了』,平日裡在他們忙碌後給他們倒杯水、沏杯茶,也說一聲『爸爸媽媽,辛苦了』」。大蔡老師拿出了一袋核桃擺上講臺,執舉起一顆說:「我這裡有一袋核桃,想給每個同學分一顆,我建議你把它當作你生日的禮物送給爸爸媽媽。你可以選擇把它吃了、扔了,但更可以在上面寫上七個字:『爸爸媽媽我愛你』,然後把它帶回家。」

「…現在請要的同學舉手…」

可能當他們回家來時那顆核桃還是被他們吃了,他們也忘了要說那幾個字,但相信這一晚已深深地留在了他們的心中,就像他們來到這個夏令營的目的;背下《論語》一樣,雖然看不見也摸不著,卻將伴隨他們一生,護佑起他們和他們身邊的人,讓他們行走在的人生道路上能多一些光明,又能多一份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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