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道

「…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爲能化」自《中庸》右第二十二章

小樓說本期《華夏衣冠》要找我訪談,她列出了幾條題綱,想讓我敘述一番。那些題綱大體都有些寒暄之嫌,例如,自制漢服的那一年是幾歲,為何身在海外卻對於傳統文化,尤其是消失到已名不見經傳的漢服情有獨鐘。我看了看,就此回覆想必擺脫不出大家已悉熟的「陳辭濫調」,如此一來閱之無味,再來筆之亦無益,不過是又多了一篇名家風流,至多可以攀上圈內人仕茶余飯後的桌面,成為小小的談資而已,所以請允許我不拘一格的去表達我認為更加重要的內容,那樣即便最終成為了霧裏看花,至少還披上了「境界」這華麗的衣裳,亦能挽住名家的顏面……

北京有一家香館,館主潛心於香文化的探究與發揚,他在一番鉤稽之後,雖感嘆香文化在中國的衰落,但對於日本把它和其它各種儀式與技藝以「道」命之,亦頗具微詞。本來,焚香和點茶、插花、掛畫一同被稱為四般閑事,在我們看來是一個人生活的點綴,不過是錦上添花的角色,而在日本卻被抬舉到了「道」的地步,不知是榮是辱。

不過我們亦毋須苛責,畢竟日本的文化是一次次浪潮的沈澱,要能樹立起其自我,則須將泊來品再作一番琢磨。比如漢服中有一常見款式名曰「鶴氅」,大致是一襲外褂,「鶴氅」一詞其義本指用如鶴等水鳥的羽毛所製成的衣服,而同一款式,在日本則被稱之為「羽織」,這可能是巧合,但當我將兩者聯繫起來的時候,不禁會心一笑。

日本人將一事一物精雕細琢,刻劃出一個個獨立而鮮明的形式,各種各樣的「道」亦由此而生。其中茶道的形式特性最為突顯,其儀程近乎於繁瑣,我們先不置喙高明與否,單就其存在而言都旨在於承載「和、敬、清、寂」的精神內涵,茶客經此四脈以行其道,最終來到更為超越的境地,而這一路便是人生的感悟、享受與內容的擴充。

我們倡導漢服,在「華夏復興,衣冠先行」這口號被提出的那一刻,「衣道」即已建立。有人曾問為什麼是衣冠先行?其實如同茶道一樣,我們只是籍由衣冠這一載體而派生出一系列的途徑與內容來傳達更超越的精神與義涵;來完成更高遠的志業與理想。雖然「華夏復與,衣冠先行」點出了「衣道」,但它的形式並不豐滿,如果按時序先後劃分,圍繞「衣道」亦有如「設計定案、裁剪縫紉、穿著裝飾、行為舉止、收納存養」等諸多環節。但在過往的實踐當中,我們並未能將這些環節作得當的發揮,大多時候僅可謂牽補而已。在現實世界中,無論是香道、茶道、「衣道」還是它們所包含的各個細節,凡是形式或姿態,其背後都統攝於一個原點,那原點即是對生命的讚頌,對「真善美」的訴求。而對「真善美」把握之不切貫穿於漢服運動的始終,遠則見於左右之分,近則見於周明之爭。

在漢服運動的左右之分中,左翼主張漢服之恢復應植根於其「民族性」;宣導時當側重於「民族意識」之喚醒,而右翼則主張倚重漢服作為一服裝款式風格所本具的「美感性」。若問斯兩者孰正孰偏,其實兩者皆是不達,均不及正偏之別。

左翼力主「民族性」是出於人生對於歸宿之尋求與自我肯定的需要,立足於對歷史的憤慨之情。本來,以此為起點是無可厚非的,但若只周旋於此而不回歸到產生此「情」的生命根源上,那就只能永遠滯留在不盡的循環之中。漢服固然在清初所遭遇的屠滅是民族性的,但事件的根本目的是要通過對「美」的顛覆和「善」的扼殺來把持天下,而今天我們呼籲恢復漢服,表面亦是民族性的,但在根源處亦是對「美」的向往與「善」的追求。

而右翼所謂的倚重不過是把玩而已。在右翼處,漢服與自己的生命並無真實的銜契,其所言之「美」是懸空的,因為首先這「美」不合於「善」之目的性,不存在著必須成就的理想,其次也少合於「真」之規律性,沒有依照框架的定然來實現。本來「美」是在「真」與「善」此兩者相合時產生的,現在此兩者或喪或寡,「美」便消失了,所指之「美」便是空泛的形式與符號。

至於「周明之爭」及「復原改良」,亦是如此。「周明之爭」與「復原改良」是相近的命題,主周派之理據是漢服衣冠作為一個體系、一種文化形態,是在周朝建立的,而後世的損益均是改動,凡是改動即是偏離,所以主周派所信奉的是「原」,當然復原派所信奉亦是「原」。主明派及改良派與前二者不同,他們所信奉的是「宜」,主明派認為,明朝是漢服消亡前自然發展的最後階段,在可取的時間範圍內最接近現代,故亦最適合現代,同時也因為時間上之接近,資料信息亦更加豐富且全面,於是能更準確地落定制度,而改良派則是對復原這一行為之否定,認為原來的形制是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產生的,如今時代已然不同,故形制亦須有異。

所謂信奉即是未及最根本的道理。信「原」便是停留在此「原」之具體上,無法解答衣冠形制為何如此,更無法解答舊制為何現今仍可續用。而信「宜」者亦只是停留在「宜」這概念下,沒能填入內容,主明派無法回答明朝此般式樣為何最適合於今日,改良派亦無法說明改動什麼、為何改動、如何改動等之必然性。

漢服運動早在三年前就已漸入瓶頸,三年後的今天,我們最多只能說是在原地踏步,無有飛越,那是因為我們沒有用誠摯的生命去對待她。「誠」即真實,人的生命需要真實化,人的學問也需要真實化。左右之分,病在生命的不真實,左翼墮於情緒,右翼懸於意氣。周明之爭病在學問的不真實,是「原」是「宜」,皆為信耳,未能窮至物之極理。如此一來,所謂不誠無形;漢服沒有完整的形態,又如何能有所展現,無所展現又怎麽能去有所改變,以至於如何可能來到化境,完成最後恢復漢服,復興華夏的目標呢?於是,看似繁盛的漢服運動,其實卻是沒有主幹的枝葉,但使勁風急雨,則見飄零。

漢服運動的推進,在根本上是對「善」的嚮往;對「真」的追求;對「美」的謳歌。如此的志向,我們當以誠摯的自己去發現衣冠背後的真實生命,以及她孜孜前行的歷程。擁有漢服的人生是幸福的,她帶給我們以精緻和細膩,她以她的美觸動著我們的心靈,願此心靈能轉而成為悲天憫人之情懷與不忍造化淪於膻腥之精神。

人生內容之豐富與義涵之深刻,有待我們誠懇踏實地去踐跡與領會。「誠」之與身在修,「誠」之與物在格。我們的生命需要陶冶,我們的學問需要鉆研。如此一步步地去完善,完善著自己,也完善著呈現於眼前的這個世界,一切只須從當下做起,從身邊做起,然後擴而充之。此時,崇高復歸平常,雅道復歸閑事。當與漢服融為一體時,我們的臂膀便化作了鯤鵬之翼,垂天之雲,使我們的生命能遨遊於天地宇宙之間,逍遙無極之中。這般的自由就是祖先賦予衣冠服飾的內涵,這般的自然就是漢服所承載的「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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